6月26日,中国平煤神马集团党委下发关于开展向艾斯安项目团队学习的决定,号召广大干部职工学习他们“敢为人先、勇闯新路”的开拓精神、“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的拼搏精神、“精益求精、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同心聚力、众志成城”的团队精神。
日前,走进艾斯安项目现场:国内首个自主工艺大型氨基己腈生产装置平稳运转近1年,产品产量接连创出新高,展现强劲盈利能力;10万吨氨基己腈三期项目技术方案全方位优化升级,施工建设如火如荼;催化剂研发至第6代,工程应用至第3代,技术工艺保持全球领先……
如今,集团尼龙66产业长期发展受制的被动局面彻底成为历史,所建立的全球最长的煤基尼龙化工产业链越来越稳固,为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提供了坚实支撑。
一次“1+1=2”的证明
自我国首套尼龙66盐工业化装置在集团投产起,一代代尼龙化工人就被己二腈不足的阴霾笼罩。其间,不乏顶尖科研院所联合大型企业以数十亿元的资金打底,一次次尝试突破技术封锁,但在2018年中美经贸摩擦时,它仍是唯一100%依赖进口的化工原料。一旦卖方抬价或断供,集团整条尼龙66产业链,甚至“中国尼龙城”的发展都要慢下来、停下来,我国军工装备、航天飞船等尼龙下游产业发展也将受阻。
近年来,集团投入超10亿元研发资金,采用多条技术路线并进策略,全力攻关。“有媒体说这是在下一盘充满风险的棋。但面对国际市场主体的深度博弈,作为国有企业,这种风险值得冒,也必须冒。”集团有关负责人说。
主流己二腈制备技术路线有4种。相较于需要多层技术嵌套的丁二烯法制己二腈、成本高且产品质量不佳的己二酸氨化法制己二腈、装置大型化挑战大的丙烯腈电解二聚法制己二腈,集团综合考量后,在2020年,组建艾斯安项目团队,并选择用己内酰胺生产氨基己腈替代己二腈这条“曲线救国”路线。
如果说技术反应原理像“1+1=2”,要将之变成现实,难度不亚于证明为什么“1+1=2”。
其中的关键,在于从成千上万个化学品中找到并证明对的催化剂存在。
在集团领导牵头下,艾斯安项目团队联系高校,从微观角度推断通过什么样的物质会让反应物的分子键以理想的方式连接组合。
筛选,做配方,失败;再筛选,修正……研究在胶着中进行,有时看到一丝光亮,旋即又熄灭。
“能否成功完全不可控,我们其实有点类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能是尽力再尽力。”艾斯安项目课题长何覃说,“幸好,我们只试了一年多,就敲对了门。”
2021年5月,尼龙科技公司与高校签订联合研发合同,50吨/年氨基己腈中试线在该公司打下第一根桩基。
与此同时,集团购回了仅存的半套20世纪日本开发的氨基己腈5000吨/年工艺包。
受当时国际环境影响,国家发展改革委密集发文,鼓励生产己二腈,同行持续开展技术冲锋,国内尼龙市场格局随时会被颠覆。
抢滩,必须争分夺秒。
项目团队成员兵分两路。一组启动进口工艺包研究改造与产能放大工程,建成2万吨/年氨基己腈生产线,积攒工程经验。另一组用自有知识产权的催化剂,自主开发工艺路线,攻关核心技术。
一路接连闯关的旅程
令人遗憾的是,好运不总相伴。
从实验室样品到标准化产品,再到迈向产业化,中间的鸿沟被称为科技成果转化的“死亡谷”。
一个千挑万选出来的催化剂在生产线上被淘汰,往往只是因为某个指标的一点点波动。“我们必须确保催化剂的寿命足够长、时空收率足够高,否则会被成本耗垮。”一名项目团队成员说。经济性是整个项目的“命根”。
而对于2万吨/年氨基己腈生产线组来说,“死亡谷”里险关更多。
第一个是设备问题。
想买国外20世纪千吨级中试装置设备图纸几乎不可能,甚至连合适的模拟设计设备的软件也没有。而工艺放大更使成功概率大幅缩水。
“摸着石头过河还有石头可摸,我们什么都没有。”艾斯安项目团队负责人柳涛说。
前路一片漆黑,小组成员们成了彼此的“眼睛”。他们根据专长分头查资料、咨询机构,汇总方方面面的信息,然后不停地演算,拿出方案找厂家定制设备。
厂区里的树绿了又黄,草稿纸在办公室地上越堆越高。
2022年11月,项目进入核心反应器选型阶段。小组成员跑遍全国工厂观察高温设备运行情况。“任何可能有帮助的只言片语我们都不敢错过,弄错一个数据,可能就是成百上千万元的损失,一个考虑不周,可能就是大半年的心血付之东流。至于加工设备成本、加工出来的设备不能用的风险,不敢算、不敢想。”柳涛说。反复论证后,装置搭起来了。
水联运试车成功当晚,艾斯安项目工艺负责人李华接到丈夫的视频电话,屏幕中,她眉眼弯弯:“别总抱怨不知道我忙啥,马上正常运行了,以后多陪你。”
诺言落空了。
2023年9月26日的开车一塌糊涂。“刚开就堵得厉害,呛人的浓烟不断冒出来,不得不停车。大家脸色都很难看。”艾斯安项目技术负责人陈朋说。
他长着张倔强的脸,进入项目团队后,体重掉了20公斤,眼镜架在棱角分明的鼻子上。停车后,他躲到装置背面哭:“绞尽脑汁了还是不行,咋这么难啊。”
忍着巨大的失望和委屈,他回到现场,找到出问题的重油装置。
“重油,是一种全新的物质。《中国现有化学物质名录》相当于化工界的《辞海》,它不在其中。”柳涛说。
这种刚排放出来的黑色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成“黑芝麻糊”“果冻”“块状塑料”,倾注心血设计制作的设备和管线塞得满满当当。
“当头一棒。从设计生产系统开始,我们就考虑怎么将它打到罐子里去,罐体怎么保温……没想到,第一步都没有走完。”柳涛苦笑道。
他们甚至想不到怎么处理堵塞的设备。拿电锤、风铲一点点清理太慢了。专业清洗公司看了直摇头。找多家专业机构查重油物性,带着希望将一袋袋样品寄出去又一次次失望。
“至少,我们认清了一件事——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了解重油,问题只能靠自己摸索解决。”柳涛说。
重油易凝固、熔点低、黏稠,能否借鉴相似特点产品的生产经验?于是,做巧克力的厂家来了,做松香的厂家来了,做沥青的厂家来了,最后甚至连石油炼化厂家都来了,但无一例外,都表示没办法。
为了尽快解决问题,团队成员轮流在控制室里搭起帐篷。有段时间,陈朋会在深夜听到隔壁帐篷传来压抑的低吼。
办公楼里,讨论会随时随地开。项目现场,项目团队成员拿石笔在地上龙飞凤舞地演算。每一点修改都可能造成环保、工艺等方面出现新的问题,必须慎之又慎。
半个月后,自主研发的降温装置加工制作完成并投用,重油系统堵塞等问题彻底解决。
堵塞的变成了真空系统。
该公司艾斯安车间副主任吴风记得,2023年的冬天格外冷,每次接了班就冒雪巡检,处理好一个问题后刚从82米高的装置上下来,新问题就又来了。“挺崩溃的,不知道下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在哪暴露。解决了一个问题后也不一定保证能解决下一个。”他说。
但他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想到办法,否则物料积累到一定程度,整个生产系统就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开车的损失是巨大的。
更大的是每个人头上的压力。“我们不敢赌每次都有好运气能及时处理好。”陈朋说。
于是,又一轮讨论会密集召开,地上石笔痕迹层层叠叠,最终圈定了真空系统改造方案。改造后,堵塞风险大幅降低、处理时间大幅缩短。
“每改造一项就记一条经验,大家渐渐对装置、物性越来越熟悉,系统越来越完善,能耗不断降低。”吴风说,“这种感觉像翻山,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翻过一座山,就高过一座山。”
2024年6月,2万吨/年氨基己腈生产线经济效益大幅提升。
好事成双。同一时间,自主研发的催化剂也通过了工业化试验,用于同年建设的一期10万吨/年艾斯安项目。
一番“心”与“新”的较量
在“无人区”探索、跋涉,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还是要有一点运气。
你永远不知道哪次跌倒的地方下面就埋着“金矿”,也永远算不清多少偶然成就了必然。但若是心有热爱又细心的一群人彼此鼓励、相互扶持,自然就会在“无人区”中走得更远,摘得成果的概率相应就会大一些。这是项目团队成员都认同的,也是科研项目的魅力所在。
5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他们越来越从容地面对时常失败、偶尔见效的研究,越来越习惯忍着疲惫事无巨细地考虑所有可能性,越来越享受在绝境中找思路最后出奇制胜的过程。
5年,让柳涛满头黑发变得半白。作为负责人,这么庞大的项目、这么多的环节,恨不得走一步看百步的人是他;关键时刻、突发情况面前,一次次站出来当主心骨的还是他。
2025年春节,一期10万吨/年艾斯安项目紧张建设,各专业700多人在做好安全措施的基础上交叉施工。阀门等一批关键零件迟到的消息传来,柳涛奔波千里直扑零件加工厂,一天进行四轮谈判。70多岁的母亲两次住院,但家人都瞒着他,帮不上他,只能不让他分心。下了高铁,柳涛连夜赶到医院时母亲病情已经稳定。拉着母亲的手,他趴在床边睡了几个月来的第一个好觉。
而李明始终记得父亲与他的最后一次谈话。大年初一早上。作为项目组核心成员,他急着赶回项目上,出门前,父亲交代:“好好干,别总惦记家里。”
“从小父亲就教我,没有国,哪有家?教我上进,教我勇于扛事、先公后私……”回忆起父亲,泪水漫上来,他说不下去了。
李明想干成项目的想法比任何人都更强烈。
有段时间,施工设计和项目建设并行。项目团队合作的设计院办公大楼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格子间,每个设计人员手上都有好几个工程,哪个催得紧,就先设计一部分。
李明在该设计院待了近2个月,每天早上往设计经理面前一站,一站就是一天,设计经理设计出来一部分图纸,就马上寄回去施工。
在项目工地临时办公室里,艾斯安项目相关负责人潘晓带领技术人员对着拿到的密密麻麻的图纸,一根管线一根管线查看管径、材质、伴热,计算物料在设备内停留时间,每个参数都要算三四遍,仔细标注阀门位置改动、调整管线排布,一坐就是一天。
“前期研发人员走过那么难的路,我们一定要把积累的成果全部成功转化,把所有我们能看出来的、能优化的地方全部调整好。”她说,齐心协力把项目干好是大家共同的信念。
夏天施工时,毒辣辣的太阳照在金属表面,手臂挨一下,烫红一片。他们穿着长袖工作服仍晒得黑亮。项目工地每天准备的藿香正气水是按车算的,盛冰棍的冰箱是成排的。涉密项目不可能有大量人员进入,每个人身上的担子都很重,少一个人,意味着其他人就得在现场多盯一摊自己不那么熟悉的活。大家都不想给对方添麻烦,实在累得受不了,才回到办公室缓缓。
李明几乎一直在现场。“我们是在千万条死路里,侥幸摸到了一条活路。施工建设是临门一脚,如果出了差池,我不能接受。”他说。
一场现在与未来的对话
2025年5月20日,清澈透明的氨基己腈从管道内汩汩流出,映出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
国内首个自主工艺大型氨基己腈生产装置一次试车成功!
这一刻,大家等了太久。
漫漫攻关路上,每一次突破的背后是无数次失败。集团给予的不仅是“允许试错”的底气,还有真真切切的并肩同行。
项目推进的同时,集团以前瞻性的战略眼光和敢为人先的改革勇气,修订完善“六个一批”创新战略、“五项特别规定”创新机制,进一步优化创新生态。集团领导频繁深入艾斯安项目团队协调解决堵点难点,一次次在技术路线大调整汇报会上鼓励他们看准了就大胆做。项目建设阶段突然风雪交加,尼龙科技公司买了市区所有劳保用品店的棉袄,发放到每一个人手中。
“我们就像小水滴,借助平台的力量才有奔涌向前的动能,离开了集体,很快就蒸发掉了。”采访时,艾斯安项目团队成员都不愿多谈自己的贡献。为国家、为行业、为企业尽己所能,他们觉得很幸运。
如今,集团尼龙6和尼龙66产业实现嫁接融合发展,为构建“大尼龙”产业格局提供了强力支撑。虽然外部环境仍高度复杂承压,但全球领先的氨基己腈生产技术、快速爬坡的产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话语权,支撑着中国尼龙化工产业越站越稳。
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
项目团队成员的目标很清晰:国产催化剂虽然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突破,但时空收率和寿命都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技术无止境,研发不能停。
何覃办公桌上摆着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十几版催化剂优化方案。项目团队已经与高校和合作伙伴达成共识:必须保持技术领先对手三到五年。“大家都在研究,技术一旦突破,很快就会百花齐放。我们能做的,就是跑得更快。”何覃说。
作为追赶者时,只需要埋头赶路;成为领跑者后,前面一片漆黑,后面追兵渐近。压力如影随形。
实验室里,基础研究仍紧锣密鼓;工地上,一期、二期项目积累的工程经验全部被用于三期装置优化中。
艾斯安车间青工巡检时听前辈们说起攻关故事,眼神里有敬佩,也有跃跃欲试。
“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国外化工巨头或许会策略反击。但我们相信,今天能自主研发氨基己腈,明天就能攻克更多难关。着眼国家需求,利好行业,为了集团,便是我们攻关的意义所在。”何覃说。
集团党委下发的学习决定中指出,艾斯安项目团队是集团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科技创新、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重要论述精神的生动实践者,是集团培育新质生产力、推动尼龙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创新尖兵和功勋集体,并号召全体干部职工尤其是科技工作者学习他们的“四种精神”,把学习成果转化为攻坚克难的实际行动,推动集团高质量发展不断跃上新台阶,为奋力谱写中国式现代化中国平煤神马新篇章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这场现在与未来的创新对话,这场必将汇集更多“微光”成炬的创新行动,又迎来一个新的起点。
(除李明外,艾斯安项目团队成员均为化名)
(融媒体中心首席记者 李佳琪 记者 师义园)